热库文章网 手机版
当前位置 首页 > 实时讯息 >

赵星 | 爹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3:40:00    

文/赵星

清明时节,冷雨霏霏,绵绵不绝,正如我的思念。

爹长眠在村庄一隅,坟头的野草在春雨里青翠欲滴。他是个普通的农民,平凡得如同原野上的一株小草,卑微得仿佛天地间的一粒尘埃。可随着时光推移、世风变迁,我又时常感念他,这份感念不仅仅缘于那份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。

爹出生于1950年,属于生在新中国、长在红旗下的幸运一代。不幸的是他九岁丧父,因家中人口多劳力少,读三年级时毅然含泪辍学。他个子矮小,与过早的超负荷劳动不无关系。

爹年近三十才成家,比母亲大许多。爹成家后不久,国家实行改革开放,分田到户,但母亲长期患病,几乎帮不上忙。他就像一个纤夫,独自拽着家庭这艘沉重的大船缓缓前进,即使拼尽全力,也落在人后。

懵懵懂懂的年纪,“爹”这个称呼其实让我倍感屈辱。爹比我同龄人的父亲年纪大一截,还要叫“爹”这个又老又土的称呼,就好比头上长了癞子偏要掀起头发给人看。儿时的记忆里,又老又土的,还有我们身上的衣服。那时,我讨厌过年过节,小伙伴们都穿戴一新,而我们姐弟只有眼巴巴羡慕的份儿。

因为脑瓜子聪明,爹年轻时开过拖拉机,学过电工,当过兽医,还被选派去海南参与杂交水稻繁育制种。在那个人才匮乏的大集体年代,有人凭借一技之长洗脚上岸,丢掉锄把吃上公粮。奶奶常叹息,机会总是与爹擦肩而过。

记忆中,紫红色大木柜带锁的抽屉里,藏着爹擦拭得锃亮的银色兽用注射器,小铝盒里大小不一的钢针头闪着寒光,还有不少常用兽药。

记得有个冬夜,我在睡梦里被窗外呼啸的北风中夹杂的急促呼喊声惊醒,原来是哪家的猪得了急病。爹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,背起兽医箱就随那人消失在风雪里。

大集体解散后,爹不再是赤脚兽医,但方圆数里,哪家养的猪生病,主人总是心急火燎地赶来请他帮忙。爹总是二话不说,拔腿就走,从不收费

爹曾和人合伙贩过菜油,赚些微薄工钱,他们将乡邻的油菜籽收来,榨成油后按比例兑换。合伙人嫌赚头太少,背着爹偷偷在菜油里掺水,爹发现后劝合伙人莫做亏心事,那人恼羞成怒,和爹吵了一架,从此一拍两散。

爹曾经是方圆数十里小有名气的泥瓦匠,做工精细,从不偷懒耍滑。那时工钱低,家中日常开销全靠它解决。东家盖几间杂房,西家修砌个灶台,都乐意请他。三五天的活,爹总要减免一天工钱,说乡里乡亲,应该帮个工。

一天放学回家,惊闻噩耗:脚手架垮塌,爹做工时从高处摔下,多根肋骨骨折、内脏大出血。在家疗养半年,才勉强恢复元气,身体状况大不如前。

爹一辈子没啥值得骄傲的,唯有我通过读书跳出农门吃上皇粮,让他扬眉吐气过一回。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,父亲被岁月风霜打磨得黝黑发亮的脸上乐开了花,就像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前行,终于看到了一线黎明的曙光。

我师范毕业后,被分配在乡村任教,微薄的收入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家庭的经济困境。我只管埋头教书,就像爹当年一样。在乡村教坛辛勤耕耘八年后,我有幸调入县城机关工作。我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告诉爹,希望它能像一缕温暖的阳光,照亮爹那逼仄的生命,让他那被沉重生活压弯的腰能稍微挺直一些。

进城后,我结婚生子,经济上仍然举步维艰。但爹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许,尤其是有乡邻夸奖他儿子有出息时。

可惜,天不假年。刚过花甲,爹就疾病缠身。晚期血吸虫病,导致他多年前就肝硬化腹水;因为饮食嗜辣喜硬,他的胃千疮百孔,一年之内7次因胃出血而住院;肾脏功能急剧衰竭,最终患上尿毒症,生命最后两年一直靠透析维持。因为身体主要器官的损坏病变,常常让主治医生陷入顾此失彼、投鼠忌器的窘境。

2014年初冬,爹最后一次住院时,鲜血裹着血块突然像洪水一样从他口中涌出。我惊慌失措地去叫医生,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谓死亡。爹自知时日无多,坚决要出院。回家几天后,他就在冷雨中驾鹤西去。

望着他坟头的萋萋芳草,思念之余,我内心充满愧疚和自责。那个个头矮小、老实本分、一生困顿的男人,安静地睡在咫尺之外的泥土里。隔着阴阳,隔着十多年光阴,我终于明白,贫穷带给他屈辱,却不是他的过错。他不投机取巧,更不昧良心,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勤劳摆脱贫困。

重新审视这个男人,他在我心中突然变得挺拔、伟岸——他一辈子努力与命运抗争,虽然并不成功,但至少把“人”字写得堂堂正正。

在变迁的时世里,爹,永远值得他的子孙怀念、敬仰、临摹。